| 《 一輛開往動物園的電車 》
我常會迷失在人群擁擠的捷運站裡,快速移動的腳步,似乎每個 人都有不得不趕路的理由。
我跟朋友約在大安站,所以我在忠孝復興轉木柵線。
大家冷漠的順著線排隊,等著上車。我們都被這個城市馴化, 一個穩定的小宇宙運行著。我拉起耳機將外面隔離,咫呎之間,這 裡沒有任何人。等著車的同時,隱約感到一個不穩定訊息傳遞著, 我轉過去瞧了一下,一個爸爸抱著小孩,旁邊是他妻子,牽著另一 個小孩。從他們的舉止,可以感覺到他們不是這裡人。
城市運行總是排外的,所有的交通及法則都以你應該知道為 前提,這樣的不友善。面對這樣忠厚的容顏,我無論如何就是無 法置之不理,輕輕嘆口氣,拉下耳機對他們看了過去。那個爸爸 感受到一個詢問的眼神,當下他就趕快問我說:「先生,動物園 要如何去呢?」
我大略的講一下路線,忠厚的爸爸露出靦腆的笑容,說他是 第一次搭捷運,不是 很瞭解。身旁的妻子輕輕的向他靠近,又握緊了手上的小孩,可 以感覺到一股輕微的不安,但卻帶著信賴與依靠的神情。我心裡 微微的被某種情緒抽動著。到動物園?這趟旅程應該是為了小孩 吧!
一家人散發著溫暖的光,這就是愛吧!我說:「待會我們會 搭同一班車,只是我會先下車,你們搭到終點站就是動物園了。」 說著電車就來了。每個人用著快速又精準的步伐走進車廂,令人神 經緊張的警告聲音就這樣急促不留餘地的響起,門關了起來。
我回過頭,才發現,爸爸還在車外,抱著小孩慌張的看著車廂 內的妻子,車子已經緩慢移動,爸爸開始小跑步起來,不過這車是 不可能停的。我正懊惱著,我怎這樣不小心,發生這樣的錯誤。
我趕緊跟他的妻子說:「妳先生有手機聯絡嗎?」 她眼神中露著驚恐,說沒有。她的語調中我發覺她是外籍新娘。我 安慰的跟她說:「我們到下一站再拜託服務台幫忙廣播好了,你先不 要急…」她用不是很順的國語反覆說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丈夫 是天,在這個對她而言是異鄉當故鄉的地方,走失了依靠,她如何不 緊張?我知道她的慌張,可是我也只能不停的安慰她。
她望向遠去的月台,就像遠去的希望一樣,恐懼寫在她的眼睛, 即使她故作鎮定的站著,手上緊握小朋友的手隱約用了力,小朋友拿另 外一隻手去撥開媽媽的手,小聲的說痛,可是她並沒有聽見。
到了大安站,我帶她去服務台,幫她跟服務人員講清楚狀況,希望 他能幫忙廣播一下,或者連絡別站看能不能找到她先生。可是服務人員 開始一慣的推托,說:「先生,不行啦,我們不能做廣播。」我再次的 拜託他說:「先生,這對夫妻不是台北人,他們不知道捷運怎樣坐,他 們走失了會很緊張,請你用同理心幫個忙吧!」
他們面露難色,不是良心不安,而是覺得怎這樣麻煩,遇到倒楣 事的露出難色。我嘆了口氣,脾氣都快提起來了,如果幾年前,我可能 就拍桌子,叫他們主管出來了。只是這種情況,拍了桌子又能如何?徒 然讓這對母子更驚嚇罷了。
我只好再繼續拜託服務人員,幫個忙吧!我心裡暗罵,你這王八蛋 !小朋友搞不清楚狀況,緊緊靠著媽媽的身旁,他大概發覺爸爸不見了 ,扭捏的手,躲在媽媽後面,露出半個臉,一個眼睛。媽媽發抖著…..
最後服務人員勉為其難的廣播了,但是我因為約的時間已經超過了 ,只好跟她妻子說:「這裡的服務人員會幫你,我有事得先走了,沒關係 ,你在這邊等,妳先生等一下就會過來了,沒什麼好緊張的。」我在安慰 的同時也心虛著,這種服務態度真的能把人安全的送來嗎?非得等到有人 受傷,你們才會正視傷害嗎?對一個離散的人,就不能用多一點的同理心 對待嗎?
如果你站在六道輪迴的轉盤上,逸失了親人你不緊張嗎?你不怕這樣 一個放手就變成豬狗牛羊了嗎?你有想過嗎?
而我自己呢?仁盡義至為什麼就不能幫到底?朋友的約應該一通電話 就可以延遲,可是我並沒有。在我離去的同時,感覺到後面一股熱熱的視線 ,我沒有回頭。那個妻子露出感謝卻也徬徨的眼神,她得在那裡繼續等待。 天老地荒也許就這樣等成一根鹽柱,而我已經不在了。
現在半夜十二點,最後一班列車應該也已經出發了吧!但願他們今天有 看到無尾熊。抱著樹的不止是一種依賴,也是一種安全感啊!我閉上眼睛, 一直想起那個緊抱住爸爸的小孩跟爸爸看著車子離去時那個驚慌的眼神。動物 園啊!動物園!你豢養的到底是誰? |